暮春里的细雨润湿了街巷，雨丝浸着枝头槐花，风一吹，浅浅槐香漫入鼻尖，沁人心扉。顿住脚步，望着枝头一串串随风轻轻摇晃的槐花，忽然间，就像撞开了记忆的闸门，想起了老家门前那两棵粗壮苍劲的老槐树。

打记事起，老屋门前就伫立着两棵老槐树，看上去很老，甚至，都不知道它们是谁栽的，像是两位饱经沧桑的老人，又像一对“守护神”，静静地守护在老屋大门的两侧。树干苍劲嶙峋，要两个小孩合抱才能围住，深褐色的树皮，干裂的纹路像老一辈人饱经风霜手背上暴起的青筋，皱裂粗糙，树冠枝繁叶茂，舒展向天，给乡亲们撑起了一片清凉。

老槐树，自古以来被称为吉祥树，也叫国槐，家槐。由于好种易活，不仅抗污染，生活又实用，是60、70年代国家大力推广的树种。所以，村庄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栽有槐树。树杈上挂着的铁钟，是当时那个年代的标志，只有生产队长才有权利拉响悬在半空中的绳索，指挥生产作息、分配任务或召集会议，作为那个年代组织生产和集体事务的号令工具，老槐树承载了历史的岁月，把朝朝暮暮都刻进了皱裂的树干，藏着那个年代的坚韧，无语地守护着千家万户，隐藏着离家在外游子们魂牵梦萦的乡愁。

真正藏进年轮，把时光的温柔刻进我脑海的，记忆最深的，还是老屋门前那一双老槐树，年复一年，始终守护着家门，是我童年里永不褪色的记号。从春天枝头冒出嫩黄的芽子，慢慢舒展成翠绿的树叶，由树叶编织成绿穹，像两个巨大的大伞笼罩在头顶，浓荫如盖，遮挡火毒的太阳，透过树叶缝隙，光影斑驳。随后，在秋风里逐渐变黄，悄然飘落，堆在墙角，这便是老槐树一年的收获，用于沤肥或烧炕，便完成了它的使命，直到干枯的树枝指向天空，风骨凛然。

与洋槐树相比，那两棵老槐树，外形、花果等方面还是有所差异，不像洋槐，花期是春季，白白的，一串串，一簇簇，香气浓郁。它们，花期得等到夏末秋初，枝头上才会呈现出密密麻麻，黄绿色的槐米花，淡淡的香气充盈了半个巷子，味道偏苦。风过香落，房前屋后，满地一片浅浅金黄，远远望去，在刺眼的太阳光照射下，如同一地碎金。

老槐树，最美好的时光在盛夏，巨型的树冠如同一把绿伞，也是劳作了一天乡亲们放松休闲的地方。傍晚时分，伴随着村东头涝池里蛙鸣声不绝于耳，头顶蝉鸣声声，这双老槐树就开始热闹起来了，说说笑笑，蝉鸣与笑声交织在一起，充满了浓浓地人情味。大人们搬着小凳子，三三两两，围坐在树下，妇女们纳鞋底，唠家常，男人们光着脊背，手拿蒲扇，或嘴叼旱烟袋，或手持水烟锅，蹲在圆柱体石磙上，猛吸两口，过把瘾，互相调侃。小孩子们要么爬树抓知了，要么在土堆旁开心玩泥巴，跳皮筋。

北边老槐树下，是用砖块砌成的正方形猪圈，南边那棵老槐树下，是自家的磨面房。依稀记得，在完成拣麦、淘麦、晒麦前期准备后，爷爷套上从生产队借来的毛驴，蒙上眼罩，拴在石磨杠上，围着石磨用笤帚扫磨盘，奶奶在一旁用面箩在木制箩箱里来回筛面的场景。

最有趣的，是听老人们讲述他们那个年代，所经历的一段段故事，听着听着，仿佛就走进历史的光阴里。这边正听着自家屋有点耳聋三爷爷，讲述着民国时期那个年代的一些趣事。那边，又传来了老五爷的声音，只见不远处，戴着老花镜，手持拐杖，挪着碎步，嘴里嘟嘟囔囔，朝老槐树方向走来，走到跟前还不忘把拐杖朝地面顿了顿，咬牙切齿，嘴里骂骂咧咧。这种状况，一般大多是刚看过报纸，不是对国内一些事情不满意，就是国际上哪哒和哪哒又开战了。小孩们的乐趣，就是围坐在双槐树中间，凑在一块听收音机，由于信号不稳定，基本上不是调台，就是拍机壳，要么转天线，伴着滋滋啦啦的杂音听故事……

离开家乡后，老槐树渐渐成了梦里的故乡，有乡愁的味道，有童年的乐趣，有亲人的牵挂。每次回到家，走到巷口，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两棵苍劲嶙峋的老槐树，倍感亲切，像是在向我招手。

十几年前，因老房翻建新房，曾经庇护了几代人，老屋门前的那双老槐树被迫连根挖走。如今，已变成平整的水泥路，没有了过去的点点痕迹。那些曾经在老槐树底下，聚在一起的亲人，大多已经不在了。可是，老槐树以及过去的光影，始终烙在我的脑海里，也是藏在我心底最深的怀念。

老屋门前沧桑坚韧的一双老槐树，不仅见证了村庄的变迁，世代的更迭，还有人世间的悲欢离合。

而我，好像还是那个孩童。

• 圆点•